第三百八十章 逆流(五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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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心茫然、沉浸在各自悲喜中的三人,花了些时间,才终于发现了角落里的动静。
大概,还是云秀更加细心一些。
他正抹着眼泪,余光不经意瞥见,那具躺在角落里的“尸体”,眼睛竟然睁开了。
“啊!”
云秀吓了一跳,随即反应过来,又惊又喜。
“你...你醒了?!”
听到云秀的喊声,李煊宸和尘松老道都猛地转过头。
可是,面对云秀的惊呼。
角落里的霜降,没有转头,也没有任何应答。
他只是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彷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但即便如此,李煊宸仍像是溺水之人找到凭依了一般,从地上蹦了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到角落里,在霜降身边蹲下。
“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
李煊宸狂喜喊了两句,见霜降毫无反应,他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“水!对,你渴了对不对!”
他慌忙转身,从个破陶罐里舀起一勺从溪边打来的生水,递到了霜降的嘴边。
“喝点水,快,喝了水就有力气了!”
可是,霜降的嘴唇紧紧地闭着。
他没有张嘴,任凭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,浸湿了他的头发。
李煊宸急了。
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这个男人开口说话,需要他站起来,需要他告诉自己荆襄的谋算,带领他们走出这被追捕的险境!
“你他娘的喝啊!”
李煊宸的暴躁再次涌了上来,他伸出一只手,捏住霜降的下颌,用力掰开他的嘴。
然后,将那一勺水,直接灌了进去。
“咳...咳咳咳!”
水直接呛入了气管,霜降的身体开始痉挛起来,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而随着这剧烈的动作,他胸前原本已经结痂的刀伤开始崩裂,鲜血渗透了那些包扎的布条,在胸前绽放出一朵血花。
这一下把刚刚还怒火冲天的李煊宸吓着了,他手足无措地看着霜降,结巴道:“我不是...你痛不痛?要不要我给你重新上个药?”
即便是这样的痛苦,霜降依然没有说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没有因为疼痛而皱眉,没有因为被灌水而愤怒。
咳嗽稍一平息,他便再次如同死人一般,重新躺平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,依然盯着屋顶,继续他的沉寂。
李煊宸看着这样的霜降,越发茫然起来。
这个男人的心,好像死了。
“你...”
李煊宸抖着声音,轻声问道:“是因为...她么?”
因为那个死在下水道里的青衣女子?
霜降依然躺着,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题。
李煊宸咬了咬牙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看着这个好像已经懒得对外界事物做出反应的男人,心底那根紧绷了无数天,盼着这男人醒过来的那根弦,彻底断了。
“霜降。”
他压低声音,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霜降,你告诉我,我现在该做什么?”
沉默。
“谷雨死了,你听见没有?!她死了!”
李煊宸的声音开始拔高,开始发抖,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“她为了救我们,不,是为了救你,被乱箭射死在那臭水沟里了!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有什么用?!”
“你不能就这么躺着!你起来啊!你不是很能杀人吗?!你不是荆襄那顾子珩的亲信吗?!”
“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我到底能做什么?!”
李煊宸伸出双手,抓住霜降的肩膀,像疯了一样,拼命地摇晃着他。
“你说话啊!”
“你是荆襄的人!你是你们公子派来的人!你们谋划了这么久,把蜀地搅得天翻地覆,你肯定知道荆襄后续的计划!”
“你告诉我,荆襄的军队打到哪里了?蜀地未来到底会怎么样?我该怎么带着云秀活下去?!”
“你说话啊!!!”
李煊宸的眼泪和鼻涕涌了出来,混在一起,糊满了脸。
在这般声嘶力竭之下,霜降那一直看着屋顶的目光,终于,缓缓地。
移开了。
他微微偏过头,看了李煊宸一眼。
可那眼里,什么都没有。
李煊宸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僵,咆哮声再也发不出来,跌坐在地。
“你不能这样,”他说,“怎么能把我带出成都就不管了呢?我有今天都是你们害的!可我都不想找你们报仇了,你们为什么要这样,你不应该把谷雨说的那些事做完吗?你和她不是一伙的吗?!”
他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天,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希望。
却什么都没得到。
他想放弃了,感觉现在连呼吸都开始疲惫起来。
然后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微弱,沙哑,是霜降的声音。
霜降依然看着屋顶,那双眼睛里,却好像因为刚才李煊宸最后的那番话,有了些活下去的勇气。
他说出了在这个破庙里,醒来后的第一句话。
只有三个字。
“去巴东。”
......
蜀地,巴东郡,夔关,也称瞿塘关。
严崇的军帐,便设在这关城最高处的一片平坦崖台上。
此刻他坐在帅案之后,沉默看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一幅长江水文舆图,过了不知多久,才提起笔在那代表着西陵峡的一段蜿蜒水道上打了个叉。
西陵峡,丢了。
在舆图的旁边,还有几分刚刚由快马送来的文书,一份是退守巫峡的西陵峡守将郑恪,亲笔写就的请罪书,那字迹潦草凌乱,可见书写之人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震荡仓惶。
信中的言辞更是痛切到了极点:“末将无能,致使崆岭水寨毁于一旦,西陵峡全线溃败。丧师失地,罪无可恕,实无颜立于天地之间,唯叩请军法,以谢蜀中父老...”
而另外几份,则是几名从西陵峡侥幸逃出的将领参军,所递上的战后供词。
“贼人战船皆覆铁甲,刀枪不入,床弩亦难穿透。”
“无桨而行,船侧有巨大水轮,踏之如飞,逆水亦能疾驰。”
“更有火器,隔空数百步,轰塌崖壁,碎裂战船...”
真是看得人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帐中,分列两侧的十数名幕僚与高级将校,皆是屏息凝神,大气都不敢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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