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春生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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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阿爹,今天我生辰!”

    顾清远正在院中打拳,收势看他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阿九想了想,道:“我想去看看长安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笑了。

    “又去看长安?昨天不是刚去过?”

    阿九认真道: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今天是我生辰,得让长安知道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摸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阿爹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医馆后院里,长安正躺在阿芸怀里吃奶。阿九凑过去,小心翼翼地看他。

    “长安,今天我生辰。”他说,“等我长大了,教你识字,好不好?”

    长安咿咿呀呀,也不知听懂没听懂。

    阿九却当他答应了,高兴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三月初一,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。

    信是从华州寄来的,写得比往常都长。

    吕惠卿说,华州的春天来得早,城外桃李花开得漫山遍野。他每天早起,去城外走一走,看农夫耕地,看村童放纸鸢。有时也去县学,给学生们讲《春秋》《礼记》。那些学生听他讲朝堂上的事,听得入迷,追着问东问西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吕惠卿写道:

    “顾使相,在下今年五十有七了。这辈子,在朝堂上争了半辈子,在地方上待了这些年,如今才明白一件事。

    争,争不来;等,等不来。只有做,才能做出一点事来。

    华州的学生们不懂什么新法旧法,他们只知道,这位吕先生讲书讲得好,待人温和,不摆架子。在下给他们讲《周礼》,讲着讲着,忽然想,这不就是新法吗?《周礼》里也有‘均人’‘泉府’,跟青苗、市易是一个道理。

    原来新法不是王相公凭空想出来的,是古已有之的。只是古人做得慢,今人做得快;古人做得温和,今人做得急切。快有快的好处,也有快的坏处。

    使相在江南,想必也体会到这‘快慢’的道理了。

    吕惠卿顿首。

    熙宁十年二月廿八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读完信,笑了。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收进匣中。

    三月初五,顾清远带着阿九去石堰村。

    那株老槐树还在,树下那两座坟已经长满了青草。坟前那块小小的石碑上,刻着“王氏夫妇之墓”几个字,是顾清远亲手写的。

    阿九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“爹,娘,儿子来看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他磕完头,跪着不动。

    顾清远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阿九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阿爹,我好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想说什么,就说什么。他们听得到。”

    阿九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说完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向村外走去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阿爹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明年我再来。”

    三月初十,杭州落了第一场春雨。

    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梅树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太湖的水面上。那两株梅树的花已经开始谢了,花瓣飘落一地,铺了厚厚一层,红的黄的,像锦绣。

    顾清远立在廊下,看这场雨。

    阿九站在他身边,也看雨。

    “阿爹,雨停了,花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花没了,叶子就长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阿九看了一会儿雨,忽然问:“阿爹,明年花还会开吗?”

    顾清远低头看他,笑了。

    “会。每年都会。”

    阿九点点头,又看雨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沙沙沙沙。

    远处,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,一圈一圈,向外散去。

    苏若兰从屋里出来,站在顾清远身边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顾清远望着雨中的太湖,轻声道:

    “想吕惠卿信里的话。快有快的好处,也有快的坏处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自己是快,还是慢?”

    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以前快。现在慢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笑了。

    “慢了好。”她说,“慢了,才能看清东西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梅树的枝干上,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远处,传来阿九的笑声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雨里,正踩着水洼玩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嘴角浮起笑意。

    “若兰,”他说,“这孩子,越来越像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像个人?他本来就是人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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