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开篇 序章 破壁的鲛人与守眠的阴兵-《海裔冰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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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石壁底下堆积着崩落的小碎块,有的指甲盖大,有的拳头大。虾形鲛人用附肢把碎石夹起来搬到远处去。大块的搬不动,几只凑在一起,附肢交错着勾住石头,喊着号子——不是人话,是喉部的震动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——一步一步往外拖。

    一条老虾形鲛人的附肢断了两条,走路一瘸一拐的,还在搬。用剩下的附肢推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推一下,歇一会儿,推一下,再歇一会儿。经过小鲛人藏身的碎石堆时,它停下来看了小鲛人一眼,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用一只附肢轻轻碰了碰小鲛人的尾巴尖,然后继续推着石头走了。

    小鲛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也许是“别饿死”,也许是“快长大”,也许只是“小子,你挡我路了”。

    它们干的活看起来没有撞墙的威风,也没有砸墙的有力,但如果没有它们,碎石会把墙根堵死,新掉下来的石头没地方落,撞墙的也没法撞。

    它们是最不起眼的鲛人,干的却是谁都离不开的活——这话听着像在夸它们,其实是在说它们命苦。这世上最累的活,往往都是最不起眼的活。

    小鲛人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不饿了。不是不饿,是饿忘了。它觉得这些大人好厉害,力气好大,能把石头砸出坑来。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海带的尾鳍、薄得像纸的小手、指间那层软塌塌的蹼膜,有点难过。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成那样。

    巢穴中央那块最高的礁石上,坐着一个鲛人。

    准确地说,那东西的脑袋是一条鲨鱼。灰白色,粗糙得像砂纸,嘴从一边脸裂到另一边脸,即使闭着也像在笑——不是那种“你好啊”的笑,是那种“我随时能咬掉你脑袋但我先眯一会儿”的笑。眼睛是深黑色的,竖瞳,像两把插在眼眶里的匕首。头顶没有背鳍,取而代之的是三道凸起的骨棱,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后颈。

    从脖子往下,皮肤渐变成灰蓝色,有了肩膀、胸膛、腰腹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粗壮,指甲又厚又尖。膝盖以下没有脚,是巨大的脚蹼,深灰色的蹼膜连接着粗大的趾骨,张开来像两把扇子。尾巴从尾椎骨后面长出来,粗壮,有力,鳍片残缺不全,豁了好几个口子。

    小鲛人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,吓得往石缝里缩了半寸。不是因为凶——小鲛人没见过别的东西,不知道什么叫凶——是因为大,大到让它觉得自己是一粒沙子,而王座是一座山。

    鲨鱼头鲛人闭着眼睛,喉部发出低沉的震动。那震动穿过海水,穿过石壁,穿过小鲛人的骨头,让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跟着一起抖。不是害怕,是共鸣——像有人在隔壁敲了一口钟,你隔着墙,骨头也跟着嗡嗡响。

    管饭的老母鱼游过来了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扁平,背甲厚重,像一只放大了几百倍的海蟹。两只螯一大一小,大的那只上面全是凹坑和裂痕,钳子尖都磨秃了。头上有两根细长的触须,不停地摆动——这是她管饭的本钱,靠它们找到藏在石缝里的小鱼小虾,靠它们判断哪里有暗流、哪里有新鲜海水渗进来。

    她停在王座前,右螯举起来,在空中画了个圆圈:开饭了。

    鲨鱼头鲛人没睁眼,右鳍抬起来,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然后指向正在撞墙的那群鱼。

    老母鱼的触须猛地抽了一下——这是“知道了”,但不是“您说得对”,是“我听见了,但别跟我指手画脚”。她转过身,大螯夹了两下,咔咔脆响:来拿饭,不来就饿着。

    鲛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,朝石台聚拢过来。撞墙的揉着肩膀,砸墙的甩着酸胀的螯钳,搬石头的把最后一块碎石推到墙根,直起腰来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石台上堆着老母鱼从各处搜罗来的吃食——几条指头长的银鱼、几团灰绿色的海藻、几只半透明的小虾,还有两三个认不出模样的软体东西,搁在直沽港的早市上白送都没人要,在这巢穴里却是等了一天一夜才等来的全部。

    没有鲛人去抢。撞墙的领头的先拿了一条银鱼,又捏了一团海藻,朝老母鱼点了下头;砸墙的领头的用大螯夹了一只小虾,又夹了一只,犹豫了一下,放回去一只;搬石头的排在最后,轮到那条断了两条附肢的老虾形鲛人时,石台上只剩几团海藻和一只最小的虾。它把海藻拢到嘴边,虾没碰,用附肢推到旁边一条更小的鲛人面前。

    小鲛人分到半团海藻。是那条老虾形鲛人分给它的——准确地说,是老虾形鲛人把海藻推到它脚边,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它薄得透明的肚皮,又推了一块过来。小鲛人把脸埋进海藻里,嚼得很慢很慢,绿糊糊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它赶紧用小指头捞回去,重新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食物转眼就没了。没有谁吃饱,但也没有谁抱怨——抱怨有什么用呢,墙又不会因为你多骂两句就裂开。鲛人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,撞墙的走向石壁,砸墙的活动着螯钳,搬石头的弯腰去捡碎石——

    忽然,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。撞墙的尾巴悬在半空,砸墙的螯钳停在石壁前,搬石头的附肢僵在原地。管饭的老母鱼触须绷直,刚捡起来的小鱼又从螯钳里滑落。所有鲛人的目光,都转向巢穴最暗的那个角落。

    一个鲛人从那里游了出来。

    它的头是远洋鲨鱼的样子,嘴比王座上那条还宽,牙齿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。鳞片乌黑,每一片都像刚打磨过的黑曜石,在微弱的水母光下泛着冷光。身体比领头撞墙的那条还长,但更瘦,更精干,肌肉是条状的,一绺一绺贴在骨架上,像拧紧的钢丝绳。手指修长,指甲尖锐;脚蹼比王座上那条更大更厚,蹼膜上还有倒刺。尾巴粗壮有力,每摆一下都能在水里搅出漩涡,鳍片完整,展开来像一把黑色的大扇子。

    它是整个巢穴里唯一敢不绕着王座走的鱼。

    它直挺挺地向王座走去,不是游,是走——脚蹼踩在石面上,噗,噗,噗,每一步都不急不慢,像在丈量从角落到王座的距离。

    它在王座前停了下来,身体竖起来,尾巴直立,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鳃盖张到最大,露出鲜红的鳃丝——这是在向王座上的鲨鱼头鲛人宣战:我要向你挑战!

    王座上的鲨鱼头鲛人睁开了眼睛。竖瞳,深黑色。它没有动怒,只是把右鳍抬起来,在自己喉咙前缓缓画了个圈:你确定?

    年轻鲛人右鳍往地上一拍:确定。

    老鲛人从王座上滑下来,动作不快——年纪大了,尾巴上的鳍豁了口,脚蹼也破了洞。但落地的瞬间,尾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,快到几乎没有鱼注意到。年轻鲛人瞳孔一缩:老东西还是能打。

    老鲛人游到石台中央,面朝年轻鲛人,右手先指向脖子——不咬;指向眼睛——不戳;指向尾巴尖画了个叉——不缠。年轻鲛人拍了三下地面:开始。

    老鲛人尾尖一点。年轻鲛人箭一般射出,右爪直取脖颈——不是要掐,是按倒。按倒一次算赢一局。老鲛人不躲,等它冲到面前的瞬间,尾尖一甩缠上了它的尾巴——忘了自己刚定的规矩。年轻鲛人嘴角一翘,抽回尾巴,半空中一扭,左鳍拍在老鲛人背上。啪。鳞片碎了一片,鲜血渗出来。年轻鲛人退回去,右鳍往下一翻:一局。

    先失一局。老鲛人稳住身体,握拳,松开:再来。

    年轻鲛人绕圈游了六圈,忽然加速,冲到面前时猛地一矮,左手去抓老鲛人的尾巴——想用老鲛人的招数对付老鲛人。老鲛人反应更快,尾巴缩回,右手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按在地上。砰。老鲛人退回去,右鳍一翻一划:平。

    扳回来了。一胜一负,老鲛人已经立于不败——剩下最后一局,它只要不输,王座就还是它的。

    年轻鲛人翻身站起,不再竖着身体,而是水平地贴着地面滑行——这是伏击的姿态,不再拿这场较量当比武。老鲛人的尾尖急促地敲了两下。年轻鲛人伸出手指,指着老鲛人的喉咙:你认输。

    老鲛人没有动。它看着年轻鲛人的手指,尾尖不再敲了,右手缓缓抬起来——没有还击,没有格挡,只是抬起来,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年轻鲛人的手指上。不是攻击,是按住。

    年轻鲛人愣住了,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手指,呼吸忽然变了,鳃盖剧烈地张合,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、破碎的震动,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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