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六章 塔上-《一拳万倍》

    界在望归塔上守了七天。前三天他几乎没合眼,在塔顶的石板地上坐着,偶尔站起来顺着塔沿走一圈,从四个方向俯瞰城里的灯火,确认没有异常。每天夜里风大的时候,塔身的石缝会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像有人在山谷另一头吹一种很长的号角。空坐在他旁边,也在看灯火。它比界先学会了在塔上睡觉,靠在塔顶的围栏边,后背抵着石壁,呼吸平缓而均匀,像一株学会了在风中保持安静的植物。

    第七天夜里,有人在街道上仰头喊他。声音不大,但夜里安静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“守夜人,下来喝酒。”界走到塔沿边往下看,街道上站着几个人,手里提着酒壶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看了一眼空。空也醒了,站起来走到塔沿边往下看。“你要下去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我帮你看着。”空在界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,把目光投向城里的灯火,“你教过我怎么看了。我能看一晚上。”

    界从塔上下来的时候,那几个人还站在街道上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个——那个凡人老头,手里拎着一把竹椅,像是刚从自己院子里搬出来的。另外几个他没见过,有男有女,年纪都不小,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,火光透过薄薄的纸面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“守夜人,下来坐坐。”老头把竹椅放在石板地上,“守了七天了,该歇一晚。”

    界在竹椅上坐下。有人递给他一个碗,碗里盛着温热的酒,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。他没有推辞,接过来喝了一口。酒不烈,但很暖,像在坛底放了一段时间后慢慢把温度捂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是从界膜那边过来的吧?”一个提着灯笼的人问。

    界把酒碗放下。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边……真的有原住民吗?就是那种会吃人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有。但现在不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吃了?”灯笼的光微微晃了晃,像是提灯的人换了一只手。

    “因为它们在学。学怎么不吃人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老头把竹椅往前挪了挪,像是在等界继续说下去。界没有继续说,只是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他不想再多说了,那些事他已经说完了。他现在只是一个守夜人,坐在归源城的街道上,和几个不认识的人喝一碗温热的酒。

    夜风吹过街道,灯笼的火苗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老头把空碗放在脚边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“你每天晚上都在塔上坐着,能看到什么?”

    “能看到城里所有的灯。”界说,“能看到街口那盏路灯什么时候灭,能看到谁家的灯亮得最晚,能看到夜风从哪个方向来。”

    老头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解释一切。界在竹椅上坐了很久,等碗里的酒凉了才站起来,把空碗还给老头。他把目光投向望归塔顶,空的身影还坐在塔沿边,像一座安静的望塔石像。他转身朝塔的方向走回去,身后传来老头发出的轻响,像是把竹椅收起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界爬上塔顶,在空旁边坐下。“有人找你喝酒了?”空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好喝吗?”

    “不烈。但很暖。”

    空没有再问。两人并肩坐在塔顶,风从东边吹来,归源城的灯火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。界重新把目光放回城里的灯火上,像一块石头终于落进了它该落的地方。